这是高文闭门不出的第十四天。

    将窗帘拨开一条小缝，站在十四楼向下看，依然能看到狂热的书迷堵在他的门口。叹一口气，打开储物箱，拿出一包方便面，这就是今天的早饭了。

    这些书迷的狂热，可不是那种会高喊着“高文我爱你”的那种狂热，而是寄完刀片就肉身堵门的那种狂热。

    高文是个作家，这是他提笔写作的第十个年头，十年过去了，作家竟然也变成了高危职业。

    点燃煤气炉，放上半锅水，撕开方便面的包装，将面饼放进去。磕开一个鸡蛋，用筷子夹出锅里面的蛋壳，擦干净手上的蛋清，合上锅盖。就这么煮五分钟，调料包等出锅的时候再放。这是这两星期以来高文总结出的泡面圣经。

    按下手机上的计时器，高文找了张凳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名叫《终末危机》的书翻看起来，刚翻了两页，又叹一口气，将书丢远了。

    高文为一款集换式卡牌游戏写背景小说，这一本《终末危机》，就是这一系列的最后一本。

    十年了，这款叫做“英雄挽歌”的卡牌游戏已经发行了十年，高文也为它创作了十年的背景故事。游戏总有其寿命，“英雄挽歌”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卡牌公司准备在今年发售最后一个补充包，然后就让整个故事结束，让它自然老去。

    卡牌游戏的名称叫做“英雄挽歌”，自然不会是什么大团圆的完美结局，在《终末危机》中，高文大笔一挥，安排了一幕悲剧：所有英雄，在这场灭世天劫中，全体殉身。

    如此扣题的结局，如同神来之笔。但读者们似乎欣赏不来，纷纷以实际行动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高文对着窗外的人群双手交错，比了个叉号，“我只是个乙方。”

    高文是那种“老派”的作家，讲究“呕心沥血”“几易其稿”和“厚积薄发”。最后成书不过四五十万字，但背后的废稿几乎十倍于此。读者看到的只是一个故事，但在高文脑中，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他为每一条河流取过名字，为每一个人物写过小传。这些不会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最终的作品中，它们只存在于高文的脑海。

    若论对书中世界的喜爱，高文是世界第一。若论对这个结局的不满意，高文当居首位。他呕心沥血，十年里埋下了无数伏笔，只等最后收拢这些暗线，便是顺理成章的完美结局。

    但高文只是个乙方。

    甲方不喜欢平淡的完美结局。他们认为一幕悲剧可以调动读者的情绪，炒高热度，刺激他们在短时间内多买卡包，这样可以迅速回笼资金，投入下一款游戏的开发。

    手机的倒计时声和门铃声同时想起。高文关了火，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高文的背景小说提前了两个星期出版，为第十版补充包预热。今天就是卡牌正式发售的日子，高文除了作家的身份之外，还是一位资深的业余牌手，经常挎着自己的集卡册去参加市一级的比赛，虽说输多赢少，但乐在其中。今天他定了一大箱卡牌，准备花上一整天来享受开卡包的乐趣。

    透过猫眼观察，确认对方是快递员而不是书迷之后，高文拨开插销，打开防盗门。

    “高文先生，你的快递，在这里签收。”快递员递过一个大包裹。

    高文刚结果包裹，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柄尖刀，然后喉咙处就传来剧痛。那快递员手握凶器，歇斯底里：“让你写死我的凯瑟琳，陪葬去吧混蛋！”

    高文捂着脖子倒下，凶手的脸在视线中拉长，说不出为什么，他竟然那么同意对方的话。

    ……

    坠落。当高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空中坠落。感觉不到风，说话也没有声音，伸出双手，竟然是透明的。

    眼前是一片慢慢展现的大陆。

    这片大陆高文十分熟悉，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每一个山脉的起伏，每一条海岸线的弧度，都由他亲手绘出。高文创造了她，又亲手毁灭了她。

    “盖亚大陆。我……这是穿越了吗？”高文又惊又喜，“不管你是谁，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高文的灵体还在高速下坠，这时旁边有一个相册一样的册子飘到了他的眼前。

    “哈，我的集卡册！你也来了吗？”

    集卡册，是每一个牌手必备的道具，用来携带和保护自己的卡牌。高文的集卡册能算的上是价值连城，各式稀有卡，绝版卡应有尽有，高文去哪儿都要带在身边。

    那本厚厚的集卡册在空中自动打开，一页一页哗啦啦翻过。夹藏在其中的卡牌纷纷滑落，化作光点，飘向了整个盖亚大陆。高文伸手在空中乱舞，想要抓住它们，但透明的手臂穿过了那一张张卡牌。看着整本册子翻完，高文叹一口气，却发现不知何时，一张卡牌出现在了他的指尖。扫了一眼，赫然发现，卡面的插图竟然就是自己！

    来不及细看，大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房屋和人影了。

    “拥抱我吧，你们的创世神来了。”闭上眼睛，张开四肢，盖亚母亲亲吻了他，高文一头撞进了一具躯体中。

    “高文，你该许愿吹蜡烛了。”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神啊，我想成为一名骑士。”这个声音很近，近到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入耳，而是直接在颅腔内响起。

    就在许愿结束的时候，作家高文接管了这具身体，成为了梦想成为骑士的高文。

    顺着之前的惯性，高文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一根粗的在正中间，八只细的围绕在旁。这是自己十八岁的生日。

    耳边传来啜泣声，看过去，发现是自己的母亲正在偷偷抹眼泪。

    卷起自己的右边手臂，只能看见一根根青色的血管。高文明白自己母亲哭泣的原因：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之前如果没能凝结出第一个灵晶，那成年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而最低等级的正规骑士，也至少拥有两颗灵晶。

    灵晶，是作家高文创造出的名词。类似的概念，在万智牌中叫做法术力，由地牌产生。在炉石传说中叫做法力水晶，由回合数产生。他们有个统一的俗称：费用。

    而在英雄挽歌这款卡牌游戏里，被称作“灵晶”，当然，大家也叫他……费用。

    在游戏中，灵晶用计数器来计算，而在背景小说里，则被高文具象化到了右臂上，呈现为一颗蓝宝石色的菱形。

    高文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望去，是一个眼熟的十七八岁的少女：“我相信你。”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耳朵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圆角矩形，这是一张标准的“英雄挽歌”卡牌。

    凯瑟琳：

    传奇。生物/人类/英雄。能级：1。

    ·免疫1。

    ·当此卡受到任何增益时，将其置入坟场。从牌库/坟场中将“浴血重生·凯瑟琳”置入战场。“浴血重生·凯瑟琳”将继承此增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