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我忽然就明白过来，有些事情，在潜移默化里已经悄悄改变，即便是我，也没有发觉。

    我懂得如何将鬼师术法相传，却忘了教授田三三最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对鬼师之道的选择与理解。我一直忽略的这一点，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而且还是这么的迅捷，让我措手不及。

    我看着田三三，皱眉道：“小六，你这话不对，人是人，但人里面也有好人坏人，鬼是鬼，鬼里面也有好鬼坏鬼，你要看清问题，难道灭了好鬼，让坏人存在，这也是你能接受的么？”我这话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因为我知道这道理在田三三这里已经行不通了。果然田三三笑着说：“师父，那我问您，如果坏的鬼在找生前害死自己的坏人报仇，我们是该帮谁？”

    我被问的口干舌燥，忍不住说：“两不相帮，既然都不是什么好鸟，就让他们自行了断好了。”

    田三三笑道：“如果我们鬼师不帮忙的话，那鬼自然要比人厉害一些。到时候人被害死，又变成了鬼，两者差不多了，还是要继续斗下去吗，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我剑眉一扬，说：“那就将两只鬼全都灭了。”

    田三三说：“为了灭这两只鬼，却让一个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人又死了，冤冤相报，何时才能到尽头？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分好坏，将那鬼直接给灭了，还这阳间一个干净清白。您说呢，师父？”

    我听得心头突突直跳，脑袋里飞快运转想着答案，即便我平时巧舌如簧，答辩如流，此刻竟然也陷入茫然之态，想了好几种说法都没办法反驳。最终幽幽一叹，说：“小六，这是你的鬼师之道么？”

    小六对着我一弯腰，说：“师傅莫怪，我也是发自内心的去感受，然后体会到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错，还请师父指点。不过，刚才师父亲口说过，您和师公的鬼师之道不一样，是自己体会的，而我的鬼师之道和师父的不一样，想必师父也不会强行干涉。”

    这话已经彻底将我说死了，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问的这么局促不安，无话可说。记得上一次被人问住还是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毕业论文的答辩上，我舌战四位导师，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说的四个导师赞不绝口，连连点头，最后一个导师高兴地问我，你这论文太好了，我们要发表出来，这个是你自己写的吗？就这一个问题，直接把我憋出了内伤。

    当然不是自己写的了，这年头谁还写字？简直是浪费纸张。

    从那以后都是我巧舌如簧，说服别人，而现在却被我自己的徒弟给说服了。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我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跳下去了。我叹了口气，说：“小六，你说得对，你的鬼师之道，就是你的鬼师之道，我不会干涉。”

    田三三面露笑容，说：“多谢师父。师父，您给我的《鬼师通鉴》印本，我已经看了一遍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清楚，师父，能借我《鬼师通鉴》瞧瞧吗？”

    我一愣，下意识的回答：“不行，你这小子还是好好修炼，等你到了一定时候，我自然会给你。”

    田三三笑着说：“得了吧，师父，你是不是觉得被我说服了，心里不爽，所以公报私仇？都是自己人，师父，你就别骗我了。”

    我老脸一红，笑骂道：“滚你的蛋，我要是公报私仇，早就抓着你打一顿了，哪里还会让你在这儿大放厥词？滚蛋！”

    田三三笑嘻嘻地说：“就给我瞧一瞧嘛，你当初拿到《鬼师通鉴》的时候，修为就比我现在高吗？”我想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鬼师呢，就拿着《鬼师通鉴》当小说看，当然没有现在的田三三修为高了，于是我很肯定地点点头：“是的，比你现在高多了。”

    “得了吧，你又骗我！”田三三笑哈哈地说：“当初一起吃饭的时候师公说过，你拿到《鬼师通鉴》的时候还不识宝贝，让师公气歪了眼。这么想来，那会儿你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鬼师，哪里来的修为？”

    嘿，这个周微名，死了还不忘揭穿我。我翻了翻白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鬼师通鉴》扔了过去，田三三赶紧接住，笑哈哈的谢我，我没好气的说：“滚蛋滚蛋，看完了赶紧还回来。不懂的也别问我，问了也不告诉你。”

    田三三笑着走出房门，我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恍兮惚兮。这徒弟认识多久了？大半年了吧，从当初的杀人游乐园事件开始，他和他的朋友在游乐园玩儿，然后亲眼看到自己好友从高空落下死亡，再到后来萌生拜师之念，宝德寺的训练，最终成为我的徒弟。半年来，他与柳七仙跟着我处理一件件棘手事情，几经生死，性格也从当初内向的四眼仔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我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富二代，所以我才会将鬼师术法传给他，但我这鬼师也是自学成才，所以很多地方都不会教授。我传给了他术法，却没传给他道义。以至于他现在的道义与我背道而驰，却也是我的过错了。

    我吐出一口气，还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躺了一会儿，吃过晚饭后，田三三直接回了房间，我本想去找他再聊聊，刚一敲门，忽的听到房间里传来田三三的叫喊：“师父救我！”我吃了一惊，当即破门而入，只见他站在阳台上，身后分明站着个人，却看不清楚样子，一直黝黑的手臂囚住他的脖子，我双眉一挑，喝道：“大胆！还不放手？”

    田三三脖子被抓，说不出话，那黝黑手臂忽的往后一扯，竟然直接从阳台上倒栽而下，我直冲过去再看，田三三不落反升，凌空射向远处，落在对面的一座建筑房顶，然后又射了出去。

    我心中一沉，这是谁，是人是鬼，速度这么快，抓了小六干什么？我也来不及多想，扯过青布袋子，祭出七黄陶来，蓝光一闪，贪狼凌空跃起，我紧随其后，正要落在贪狼背后，贪狼身形巨大，只一个起落，就落在对面的高楼上，然后尽情狂奔，狼吼不断，田三三的身影顿时现了出来。

    那人虽快，但贪狼更快，脚下一点，高高跃起，正位于田三三头顶，我低头一看，顿时愣住。抓着田三三的，只有一条黑色的手臂，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人。就是一条手臂！

    “哪来的鬼怪，好大的胆！”我鬼力运转，黑木剑猛地扔出，刺向那黑色手臂，黑色手臂抓着田三三护在身前，我心意一动，黑木剑凌空转个弯，砍向黑色手臂，刚一砍中，发出噌的一声刺耳声音，就像是砍中了什么金属一样。

    我更觉奇怪，操纵黑木剑横砍竖劈，那黑色手臂躲闪一阵，想要用田三三当挡箭牌，却也没有我黑木剑灵巧，最后索性不闪避，硬抗黑木剑。砍了十几下，那黑色手臂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切口，但却不减，我心中一沉，指尖发出鬼刃，正要补上最后一下，那黑色手臂陡然加速，抱着田三三化作一道飞箭，射向地面。

    我一拍狼头，贪狼直接冲向地面，落地之时，耳边传来水流拍岸的声音，四周空旷，我左右一看，好家伙，这一阵追逐，竟然到了白天经过的那鬼桥。大桥正在前面，而此刻我站在桥头的地方，贪狼左看右看，忽的昂首嘶鸣，我转过身去，只见田三三躺在不远处，不知是死是活。

    我心中担忧，赶紧冲了过去，抱着田三三，他双眼紧闭，脸色蜡白，我刚要开口叫人，他却嘴巴一张，舌头直射出来，迅捷无比，我距离太近，躲闪不及，那血红舌头竟然伸出很长，硬是打中我的额头，只是轻轻一下，然后又收回。

    我猛地扔开他往后跳开，同时凌空画出两道刺鬼符来，上百道银色小剑射向田三三，地上那田三三飘然后退，站在不远处，笑嘻嘻地说：“哎呀，反应真快，你就是鬼师张骁？”声音轻灵空静，竟然是个女人声音。

    我眉头紧皱，贪狼在我旁边怒吼连连，那田三三笑道：“这个大狗倒是不错，你自己养的吗？”

    我嘿了一声，说：“我徒弟呢，交出来！”

    “什么你徒弟呀，你说他么？”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嘻嘻一笑，只见黑光一闪，竟然变成一个妙龄女子来。

    一头蓝色披肩而落，皮肤雪白，两边脸颊上有些黑红色的细细纹络，看这诡异非凡，穿着一件黑色及地长裙，裙摆拖得老长，但也将凹凸有致的身材凸现出来。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双眼，很大，其中纯黑一片，没有一丝白，看上去妖魅无比。但只从这眼睛我便知道，这是个凶鬼实力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