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说：“他也许是良心发现了——”

    “不是他！”然，话音尚未落下，宋禾的情绪就显得几分激动。

    许是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宋禾，乔翊晟一瞬间怔住。

    待他醒转过来的时候，宋禾已经将他挣脱开，朝着法院里头跑。

    乔翊晟的额角突突跳动。

    他没有冲过去拦她，而是站在原处摸出了手机，很快速的拨通了一记号码。

    *

    宋禾冲进法院后身的时候，正好看到两名警员带着江止准备上一辆警车。

    距离有点远，只怕她跑过去，警车已经开走了。

    宋禾只好站在原地大声的喊：“江止，江止！”

    这里很安静，周遭也没什么人。

    宋禾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正在前行的男人耳朵里。

    男人的脚步一顿，身子动了动，似是想要转身。

    宋禾这才松了口气，以为他会停下来。

    岂料，念头还未落下，却看见他忽然加快了步伐。

    原本距离警车只有两三步远，可等宋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与两名警员，已经相继上车！

    “江止！”

    宋禾向前跑，追了很远。

    可人怎么能追的上一辆车？

    再加上宋禾的体力不支，逐渐的就脱了力，脚下一歪，栽倒在地。

    掌心被石子划伤的伤口，又这样被狠狠伤了一次。

    宋禾气喘吁吁，第一次感觉到浓重的无力感。

    那种无力感，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整个人都要喘不过气来。

    宋禾只能眼看着那辆警车，在视线中渐渐消失。

    他不想见她，这样的态度太过明显。

    开车的警员一定看到了她在追车，如果不是江止的意思，警员一定会停车的。

    但是，他不想见她。

    *

    宋华深就在这附近与人应酬，收到乔翊晟发来的短信后，立刻推说临时有事，告辞后直接让梁勋开车来了法院。

    找到宋禾的时候，他看到她坐在地上。

    从背影来看，她很狼狈。

    即使此刻，宋华深看不到宋禾的面部神情。

    却也能猜出，她现在的心情有多复杂。

    宋华深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心，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在她的身侧停下脚步，他垂首，看着将头埋在自己双膝间的女人，阖动薄唇，开了腔：“乖乖，为什么坐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响起，吸引了女人全部的注意力。

    宋禾的身子动了动，仰起头看向他的时候，宋华深已经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一连跌倒了两次，宋禾的脚踝有些伤到。

    宋华深稳稳地将她扶住，半抱在怀里。

    男人的气息，莫名的让宋禾觉得安心。

    “三叔……”

    她低低的出声唤他，像是百般委屈。

    宋华深的眸光朝着远处一扫。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眸光再次落在宋禾的脸上时，他出声问：“他不见你？”

    宋禾咬了唇，不语。

    宋华深的眉心紧锁，看着宋禾将自己的唇咬出了血迹，伸出手就扣住了她的下颌，迫使着她张嘴。

    宋禾忽然哭了。

    她很少在他面前哭，却有很多次，都是为了旁人。

    宋禾顾不上宋华深此刻紧锁着的眉心，代表着什么样的心情。

    她小小的身子，完全的缩在他怀里。

    对于宋禾来说，宋华深就是避风的港湾。

    “三叔，这件事和江止无关——”

    她想求他帮忙。

    满含哭腔的嗓音，却让宋华深没由来的满心烦躁。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语调清冷的打断她的话：“但是，必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不是吗？”

    听到他如是说，小女人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难道就让真正的坏人逍遥法外，让无辜的人顶罪吗！”

    宋禾喊得嗓子都哑了，小脸上满是泪痕，就连妆都花了。

    反观宋华深，却淡然到让人觉得冷。

    “嘘。”他伸出手，点在宋禾的唇上，嗓音淡淡：“冷静一点。”

    宋禾当然不可能冷静！

    对于宋禾来说，她与江止之间的感情很复杂。

    过往的十年里，那个男人是她全部的信任与依赖。

    当信任崩塌的那瞬间，宋禾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但是梦醒之后，她渐渐地冷静后，却对江止丝毫都恨不起来。

    他们相互付出，相互扶持的一起走了十年。

    宋禾想要救他。

    一年牢狱，虽然时间不算久，但是却足以毁了他的半生！

    宋禾握在宋华深手臂上的双手，在不自知的时候缓缓收紧。

    她放软了语气求道：“三叔，这件事真的和江止无关，你是东临的总裁，你一定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宋禾此刻的卑微，完全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宋华深可以理解，却仍然很不舒服。

    他承认，他就是自私的。

    紧紧地握住宋禾的两只小手，冰凉冰凉的。

    他忍不住，想要将自己掌心的温度渡给她。

    无声的叹了口气，宋华深像是在哄着一个小孩子。

    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他说：“乖女孩，背后的人我会查出来，给你一个交代，但是……”

    语气微顿，宋禾的瞳孔紧缩。

    “江止，不能救。”

    宋华深的声音很轻，可落在宋禾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她都要耳鸣。

    “为什么？”

    宋禾的声音嘶哑，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喊声，太过歇斯底里的原因。

    感受到了宋禾想要从他掌心中挣脱的意头，宋华深将她握的更紧，甚至稍一用力，将她紧紧地扣在怀里。

    他低着头，轻吻着宋禾的额际，反问道：“保释他，你去坐牢吗？”

    宋华深说着，忽然冷笑一声，说：“何况，他也未必就是真的无辜，一年牢狱而已，我已经网开一面了。”

    宋华深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可以用极为淡然的语气，说出锥心蚀骨的一句话。

    “三叔，你……”

    宋华深的话，让宋禾无法反驳。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着，男人眸底的深邃，蕴含着许多宋禾看不懂的情绪。

    可宋华深却读懂了宋禾眸底的幽怨。

    他怔忡的瞬间，宋禾找到了间隙，用力的将他推开。

    宋华深的眉梢眼角忽然染上了一抹戾气！

    他没有追上去，却对着宋禾的背影低喝：“宋禾，站住！”

    宋禾的脚步顿了顿，背脊僵硬。

    可仅是片刻过去，她竟然没有顺从，而是执意的跑离了他的视线。

    宋华深的脚步也动了动，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住。

    不远处，乔翊晟将两人间的纠缠尽数的看在眼底。

    包括现在，宋华深的犹豫。

    作为从小到大的好友，乔翊晟明白。

    “华深。”

    乔翊晟在宋华深身侧站定。

    宋禾的身影早已经在视线中消失，宋华深却依然盯着那一处没有移开目光。

    乔翊晟这时，在身侧点了一支烟。

    缭绕的烟雾，似乎唤醒了宋华深的理智。

    他收回了幽散的视线，侧过身盯着乔翊晟，神色淡淡，似是不经意的询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乔翊晟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有些嘲弄，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件事，本来也瞒不住。”

    …………

    …………

    宋禾想了很多办法想要见江止一面，但是江止似乎铁了心的不想见她。

    宋禾的努力，都是白费。

    这段时间，宋禾没有主动的联系宋华深。

    看到他的来电，也基本不会接。

    住在西城首府，宋禾甚至有点不安，担心宋华深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毕竟，他也有这里的钥匙。

    好在，他没有出现。

    宋禾想，这段时间他大概很忙。

    宋桑晓的葬礼前夕，宋禾换了素净的衣服，也没有化妆，开车准备去老宅。

    去老宅的路上，宋禾开车的速度很慢，莫名的不想见到宋家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宋华深在内。

    但是车速再慢，也总有到达的时候。

    从中午十二点在西城首府出发，抵达老宅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竟用去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

    老宅位于半山腰，出入必须要开车。

    一来没有出租车司机会来这边。

    二来，如果是走过去，只怕要走很久。

    距离老宅的不远处，宋禾坐在驾驶座很稳的开车，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在路边鼓弄着一辆摩托车。

    不多时，宋禾已经将车开到了那人附近。

    是一个衣着简单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查看摩托车，似乎摩托车出了毛病。

    宋禾下意识的朝着车窗外看了一眼附近的情况，除了她，再没有另外的车路过。

    遂，宋禾放下车窗，出了声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半山腰的徐徐微风落入耳畔，很好听的声音。

    就连他这种性格不那么温柔的，都觉得心神一软。

    男人的神思恍惚一瞬，直起身子转头的时候，与女人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宋禾有些惊讶，竟然是上次在悠然居遇到的那位人民警察。

    宋禾还记得他的名字——简商祁。

    简商祁愣了一会儿，而后揉了揉头发，叹道：“我的车似乎没油了。”

    “你要去哪？”

    “前面的别墅区。”

    宋禾一愣，前面只有老宅一栋别墅。

    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这个男人一瞬，宋禾没想到，原来他也是宋家的朋友。

    宋禾抿了抿唇，很大方的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对他说：“我也要去那边，上车吧。”

    *

    简商祁一个大男人，倒也没矫情，将摩托车在路边安置好后，直接钻进了副驾驶。

    上车后，简商祁道了谢。

    简商祁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不傻，而且也算细心。

    他还记得刚才上车前，这个小姑娘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也要去前面的别墅区。

    简商祁不好意思直视小姑娘的侧脸，只能偷偷地用眼角打量，或者是透过后视镜，瞧她一眼。

    三番两次的偷瞄，宋禾就算神经再大条，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莫名的就感觉到了尴尬。

    宋禾清了清嗓子，方向盘熟练的转了个弯。

    她问道：“你也是去参加宋家的葬礼？”

    如此一句话，解开了简商祁心底所有的疑惑。

    果然，她也是去参加宋家葬礼的。

    简商祁就那么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到了女人落在脸上的询问眼神，他才连忙点了头，淡淡的‘恩’了一声。

    ……

    几分钟后，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

    宋禾与简商祁一同下车，相继的走进老宅。

    明天才是宋桑晓葬礼的日子，但是有少部分人，已经在今天抵达了江州。

    老宅的主栋里有很多人，景笙全都不认识，跟着宋华深一一的叫了人，然后就让佣人带着自己出来了。

    坐在老宅院子里的台阶上，景笙双手撑着自己的小脸。

    透过金丝边框的眼镜，可以清晰的看到小家伙紧锁的眉头，和沉郁的表情，他很不开心。

    远远地，看到熟悉的身影，朝着这边走过来，景笙眼睛一亮！

    从台阶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迈开小短腿迎过去。

    “舅舅。”

    稚嫩的声音，惹人喜爱。

    简商祁俯身，一把将景笙捞到了怀里。

    感觉到了小家伙比他上一次见到时重了一点，简商祁很开心。

    简商祁一手抱着景笙，一手在景笙的脑袋上比划着，笑着说：“景笙长高了，再过两年，都要比舅舅还高了。”

    景笙只是抿了抿小嘴巴，却没有说什么。

    简商祁问道：“你爸爸呢？”

    景笙在简商祁的怀里挣扎了一下。

    简商祁会意，很快将小家伙放到了地上。

    景笙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接着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镜框，乖巧的回答道：“爸爸在里面招待客人。”

    简商祁和宋华深多年的交情，他清楚对于宋华深来说，宋桑晓有多重要。

    现在宋桑晓突然去世，对他的打击一定不小。

    这一路上，简商祁都在想着，该怎么安慰宋华深。

    听到景笙如是回答，简商祁拍了拍他的头，提醒道：“那我进去看看你爸爸，你小心点别乱跑，知道吗？”

    景笙点头，很乖：“我知道的，舅舅。”

    *

    宋禾早在简商祁朝着景笙走过去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是她也清楚的听到了，景笙叫简商祁——舅舅。

    原来，他是简若的哥哥吗？

    宋禾正在出神时，没注意到景笙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小禾姐姐？”

    景笙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

    然后再次戴上去，果然是小禾姐姐！

    几天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诉说。

    景笙迈开小短腿，直接朝着飞奔过来。

    等宋禾从层层叠叠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怀里已经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景笙紧紧地抱着宋禾的腰，在她的怀里抬起了小脸，扁着小嘴叫她：“小禾姐姐……”

    景笙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眸底似有晶莹闪烁。

    宋禾知道，他大概是不相信宋桑晓走了的事实。

    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来说，这还太残忍。

    宋禾弯下身子，擦了擦他的小脸。

    她低声安抚他：“景笙，别哭。”

    景笙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头，抬起下巴说：“爸爸也叫我不许哭。可是小禾姐姐，我真的很难过，我很喜欢姑姑……”

    景笙似乎很想哭，但是他时时刻刻记着宋华深的话，却又不敢哭。

    这副模样，更加的招惹人心疼。

    宋禾摸了摸景笙柔软的发丝。

    她叹道：“我也很喜欢姑姑，但……”

    话说到一半，宋禾望着景笙过分清亮的眼眸，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深吸了口气，宋禾努力的让自己脸上的表情轻松一点，努力的露出一抹笑容来给景笙看。

    宋禾说：“姑姑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啊。”

    “小禾姐姐……”

    景笙似乎还有点不能理解宋禾的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宋桑晓只是离开了，他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明白什么是‘更好的地方’。

    宋禾弯腰，将他抱在怀里。

    虽然9岁的景笙已经有点分量，宋禾抱着的时候很吃力，可宋禾依旧没放开。

    她摸着他的小脸，生怕他掉下眼泪来：“乖。”

    *

    宋禾在这边哄着小景笙，不远处别墅的房门里，相继走出来两个男人。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简商祁点了一支烟，然后又将打火机和烟盒递给身侧的男人。

    男人很自然的接过，也点了一支。

    烟雾吐出，简商祁眯着眼睛，看清了不远处的一幕。

    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向了宋禾的方向，问道：“抱着景笙的姑娘，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宋华深在刚踏出别墅的那一刻，就看到了那一大一小。

    带着景笙过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宋华深抽了几口烟，没有可以让他清醒的感觉。

    却有一种苦涩，在口腔中蔓延，然后一点点的灌进心里。

    那种感觉，很难受。

    工作的时候，他可以不想。

    但是现在，他需要直面，面对着宋桑晓已经离开的事实。

    将未吸完的烟丢在地上，宋华深语气冷淡的回答：“老大的继女。”

    老大的继女……

    简商祁无声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挑了眉侧首看他，反问道：“宋禾？”

    简商祁能记着这个名字，宋华深倒是有几分意外。

    不过，宋华深面上依旧淡淡。

    “恩。”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个单音调回应了他。

    简商祁笑了笑，摇着头叹气：“我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