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十六日的清晨，库库和屯以西五里外的哈屯河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察哈尔本部左翼大总管塔什海与铁槊科诺特十苏木之一的衮楚克图英，带着大群宫卫骑兵，一左一右地护送着林丹汗的八大斡鲁朵来到了河边。

    黑沉沉的夜幕里，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冷冷的风声、哗哗的水声和吱吱呀呀的勒勒车轮声在响着。

    哈屯河，是从哈剌兀纳山中流淌出来的草原河流，初冬的河面看起来很宽，由数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流组成，不过每条支流的河水都很浅。

    河面上有不少地方都是滩涂，上面林立着干枯的芦苇，骑兵策马可过。

    林丹汗倚重的老将塔什海率领着一批宫卫骑兵来到河边，直接打马跃入河中，低声呵斥着坐骑径直向前，丝毫也不多停留。

    衮楚克图英回头看看绵延数里的马队，以及夹杂在马队中的一辆辆勒勒车，正要转头策马跃入河道之中，却突然听见北面数里之外突然锣声大作。

    担负先锋护卫任务的衮楚克图英心中一惊，忙往北看，只见数里外山丘的女真营中，突然亮起了一道道火光。

    衮楚克图英心中暗道一句不好，立刻传令喝道：“快快过河！金狗来了！”

    说完了这话，衮楚克图英一马当先，跃入河中，身下的骏马唏律律地叫着，在及膝的哈屯河水中奋力往前奔驰。

    夏季草原上雨水多的时候，哈屯河从哈剌兀纳山中流出来，汇合了山洪，气势也很惊人。

    只不过如今却是秋冬季节，正是草原上缺水的时候。

    而且与大明朝一样，漠南蒙古的以前草原之上近年来干旱异常，哈屯河已经很久没有泛滥过了。

    现在没有断流，还能有这样的水量，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紧跟在衮楚克图英骑兵后面由四匹马并驾齐驱的勒勒车，也跟着冲下了流水哗哗的河道之中。

    而这架勒勒车上坐着的，正是林丹汗的正妻多罗大福晋囊囊娜木钟。

    囊囊是娘娘的意思，娜木钟则是她的名字。

    跟在囊囊娜木钟勒勒车后不远处的，则是为林丹汗生出了儿子额哲的多罗大福晋苏泰。

    而这个多罗大福晋苏泰，则出身于与建州女真野猪皮家族仇深似海的叶赫部，正是叶赫部台吉德尔格勒之女，末代叶赫贝勒金台石的孙女，叶赫那拉-苏泰。

    金台石被奴儿哈赤抓住活活勒死之前，曾说过：“叶赫子孙虽仅存一女子，也必覆满洲！”

    当时叶赫灭亡之际，因为远嫁蒙古而在外的叶赫女子，就有叶赫那拉苏泰这个林丹汗的福晋。

    所以当林丹汗与女真人撕破脸以后，苏泰的地位不断上升，更因为生下了此时林丹汗唯一的继承人额哲，而并列成为林丹汗的多罗大福晋，为林丹汗统管着察哈尔本部哈纳土门万户斡鲁朵及其部众。

    当然金台石死后，叶赫部并没有被奴儿哈赤斩尽杀绝，其中属于一部投降了后金，另有一部向西隐匿逃亡，辗转反侧投奔了林丹汗。

    其中就有苏泰的一个弟弟叶赫那拉南褚。

    就在林丹汗的八个斡鲁朵勒勒车队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河道，然后艰难地碾过河床、河滩以及河道中一处处芦苇沙洲的时候，李永芳和李率泰率领的后金国汉军牛录也骑着马挥着刀冲了过来。

    跟在八大斡鲁朵后面左右护卫的宫帐骑兵首领之一多尼库鲁克和南褚，急忙抽出弯刀率军迎了上去。

    很快，两支人数大约相当的骑兵，就在哈屯河东岸的平坦地面上，冲撞在了一起，捉对厮杀起来。

    一支人马要渡河西进，另一支人马则拼死拦截。

    哈屯河畔的战事，就这样骤然爆发了。

    兵法上说，穷寇勿迫，归师勿扼。

    大概意思是说，不要把敌人逼得走投无路陷入绝境。

    因为敌人一旦真的走投无路陷入了绝境，那就一定会狗急跳墙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这样的话，战场上的结局就胜负难料了。

    崇祯二年十月十六日清晨，库库和屯以西五里外的哈屯河畔，当一副女真骑士打扮的老汉奸李永芳和自己的小汉奸儿子李率泰一起，率队冲击林丹汗的逃亡队伍之时，林丹汗手下的大将及其麾下的察哈尔骑兵们，十分难得地爆发出了他们丢失已久的血性。

    对这些冲出了库库和屯西门，即将抵达哈屯河边的察哈尔骑兵来说，冲过了前面的哈屯河，再往西去沿着黄河的北岸从马奔腾，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但若是被这一支女真骑兵给堵在了城门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回不去，那可就麻烦大了。

    所以，不管是林丹汗身边一贯得用的悍将如贵英恰、博尔忽、桑阿尔寨这样实至名归的铁槊科诺特十苏木，还是被女真人打得闻风丧胆的叔父嘎尔玛、弟弟炒兔等察哈尔宗室贵族，面对突袭而至的女真骑兵，也都奋起余勇，顶着女真人抛射的箭雨冲了上去。

    对这些人来说，你们女真人想要辽东，我们打不过，我们走，地留给你们，你们想要西拉木伦河流域的草场，也可以，我们迁到漠南，现在你们来取漠南，也可以，我们连漠南也不要了，我们走还不行吗，非要斩尽杀绝吗？！

    就这样，林丹汗的中军虽然甲胄、武器不如女真人，但却突然拥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士气，与快速赶来的李永芳、李率泰所部迎头装上，打得难解难分。

    李永芳和李率泰麾下七个牛录两千多骑只是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一成有余，不是被贵英恰等人麾下骑兵的弓箭射死，就是与察哈尔骑兵硬生生撞在一起，落马阵中，被踩踏致死。

    至于察哈尔骑兵这边，死伤更为严重，虽然双方骑术相当，但是甲胄和装备却差了一截，尤其是女真骑兵普遍都装备了棉甲，而察哈尔骑兵这边只有像各部首领、贵族、将军们才装备了甲胄，普通的骑兵除了传统的弓箭弯刀之外，别说制式的铁甲了，连个传统的皮甲都没有。

    不过，战场上的形势，对于林丹汗这边却是有利的。

    因为林丹汗这边拥有巨大的数量优势，很快就将率军冲来的李永芳李率泰所部围在了人海之中。

    趁着这个机会，林丹汗在卓尔济活佛等一众红教喇嘛和其他铁槊科诺特将领们的簇拥下，根本不去关心大队人马外围激烈的厮杀，只管往西急行，快速来到了哈屯河边。

    直到来到了布满车辙的哈屯河边，林丹汗才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身后远方一片黑色的库库和屯，然后扭头向西，毫不犹豫地策马跃入了河水之中。

    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群察哈尔左右翼六固山所属各部的贵族首领们及其亲眷护卫们，都是头也不回地打马过河，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平常日子里再也平常不过的一次迁徙或者转场而已。

    一群群骏马驮着自己的主人哗啦哗啦地跳荡在河床上，奋力奔向河道对面的沙洲，以及沙洲对面的河道，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登上薄雾之中看不太清的哈屯河西岸土地。74.